苍天、黄土。
皇甫嵩继续向北朝冀州进军。
经过安平县,皇甫嵩远远望见一片鳞次栉比、极为奢华的豪宅群,那高度、规制已部分超越了皇宫。
皇甫嵩皱眉。唤来向导官。
“彼处是何人宅舍?”
“乃是中常侍、大长秋赵忠的乡宅。”
“乃尔!”皇甫嵩心里说道。
“驾!”
大军来到广宗城下。
此时,城内的太平教主、大贤良师张角由于巨大的压力、忧思、疲惫,终于积劳成疾,一下病倒不起。
得到来人是皇甫嵩的消息,张角忙唤来三弟张梁来到病榻前。
张角剧烈咳嗦着,强撑着身体想想要从病榻上爬起。张梁见了,连忙过来搀扶,“大哥勿动,身体要紧。”说着慢慢扶张角躺好。
“唉——我真无能!”张角躺倒,突然仰天长叹。
“大哥何出此言啊?”听着全国数十万教众的主心骨突出此语,张梁大惊,疑惑道。
“我是个好教主,却不是个好统帅。”张角一字一顿地说道,“这十几年来,我们有了足够多的教众,几乎遍布天下;也组织了起来,人数是‘苍庭’的十倍以上。可是事情真起来,我却不能将力量整合调度,只能分散在各处,各自为战,我自己也在其中……”
“二弟是对的,我不该分兵,让他离开……可惜我现在才认识到……晚矣,唉……”张角提及之前自己在这里做出的决定,更是极为悔恨。
“现在无比被动……我是最大的责任,是我无能……唉,我不甘心啊……”
“大哥,不,教主,别这么说。分明是‘苍家’诡计太多!要是靠拼的话,别的地方的兄弟我不知道,以咱们的人数和为教义为教主献身的精神,和他们当面拼,还有拼不赢的?!我不信!”
“拼,唉,你就只知道拼!”张角失望道,“所以我一直把你留在身边……”
“之前卢植围城,粮食消耗不少,现在郭典又把广宗和下曲阳之间切断,这样下去,怕是支撑不久……”张角将思虑放到眼下具体的形势上。
“话说卢植的人还真能打,我挺佩服的。可惜冥顽不化,说不服他!”提到卢植,张梁脑海立刻浮现起之前阵上与他交战的情景,虽连败于他,对他却抱有对手之间的敬意。
“不过我就想不明白了,为什么同样的兵打二哥就大败了呢?二哥特能打?”想到董卓率领北路军打下曲阳惨败,张梁又不解道。
“二弟固然能打,但将为兵之灵魂,可能他们对董卓不服吧……不说这个了,总之,打仗光靠拼是断断不行的。”
“那现在皇甫屠夫就在城外,怎么办吧?”张梁的牛脾气上来。
“皇甫嵩诡计多端,连胜我各地大军。务必小心……”
“我们人多,不怕死,敢拼!”张梁抢白道。
“唉,我刚说你就只知道拼……我们一直人多,不还是吃败仗嘛。”
“正因为此,大家才会憋着一股劲。现在粮食不多,索性都拉出来跟它彻底干一次,一决雌雄,一雪前仇!”张梁青筋暴起,撸着袖子喊道。
“三弟……”
“大哥,都这个节骨眼了,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唉——”张角又是长叹一声,他深知恶战是免不了了的,然而不靠拼,靠什么取胜,他也心中无有良策。
想了想,他只是说:“听我的,为长远计,如果交战一时不能取胜,将队伍分散突围,化整为零,在各地……”
“大哥,那和那些寻常盗贼草寇又有何区别?我们的黄天大业如何实现?!”
“只要有人在,就有希望,就有可能——你忘了咱们教是怎么创立起来的么?”张角说。
大敌当前。张梁对于这样的争辩感到不耐烦了。他佯装同意,安慰张角道:“好的,好的,大哥,都听你的。你先吃药,好好休养吧。”说着伺候张角服下汤药,然后跪拜施礼而去。
张角服下药,由于药物作用和虚弱、劳累,沉沉睡去,慢慢进入梦乡。
教主、大贤良师也会得病,也需要靠汤药治病,而不是符水和忏悔。
张梁憋着一肚子气,决定出城决一死战,当下在城中召集所有徒众,看着下面黄压压一片部众,高声动员道:
“各位道友、兄弟们,来者就是皇甫屠夫,你们都听说了吧!就是他杀了我们各地无数的兄弟,我们和他不共戴天!现在他就在城外,不是他死,就是我们全都死!大家都明白么?!大家说怎么办?”
“和他拼了!”
“不共戴天!”
“誓死一战!”
“大贤良师万岁!”
“天公将军万岁!”
“地公将军万岁!”
“人公将军万岁!”
……
“都是好样的,要的就是这个!”
张梁见人群已被点燃,留下少数人马守城,全军开门出城迎战。
皇甫嵩早已得到消息。
众将佐忙问主帅如何应对。
皇甫嵩没有说话,走出营帐,众人连忙跟在身后。他来到阵前,亲自观瞧,见黄巾军人数众多,且气势汹汹、群情激昂。思索了一下,下令:“加固营寨、固守。”
接着回身进入大帐。众人又连忙跟随进入。
“升帐!”
众人齐声道:“诺!”
“皇甫坚寿听令。”
“卑下在。”
“命你明日清晨卯时率3000人与贼接战。记得,只可败不可胜。交战同时,仔细观察体会贼之战力、士气。”
“将军,为何?”皇甫坚寿不解道。
“没有为何,军中只有服从命令一途!”皇甫嵩断然说道。
站在主帅一旁的曹操从他的语气中察觉到了承受的压力。
“是,遵命。”皇甫坚寿领诺而出。
“皇甫郦听令。”
“卑下在。”
“命你明日晚间戌时率3000人与贼接战。记得,只可败不可胜。交战同时,仔细观察体会贼之战力、士气。”
“遵命。”皇甫郦接令而出。
其他校尉、都尉、司马等众军佐对这样的安排都感大惑不解。
曹操眯着眼,看着皇甫嵩如此调度,知道了他的心思,不禁暗自而笑。皇甫嵩注意到了,悄悄朝曹操笑笑,将手指放在嘴唇上。
一连数日均是如此安排。
所不同的是,每日皇甫嵩都让皇甫坚寿和皇甫郦将与黄巾军交战的时间向后移一个时辰。
“嘿,皇甫老贼见我人多怕了吧,想先摸摸我战力的底?好啊,来吧!老子把你们一趟趟揍回去,快点再换大军来和爷决胜负!”张梁被眼前的战斗吸引,光顾着痛快,期盼着他所渴望的一场痛快淋漓的大决战,根本不想其他。
皇甫嵩详细对比分析黄巾军在一日之内不同时段的战力和士气的表现。
最后,他的心中终于有了结论。
皇甫嵩停止派出试探作战。
下令:“关闭寨门,让全体士卒休息。”
自己则每天带领儿子、侄子,同曹操一起登上营寨中的哨望塔楼,观察对面黄巾军的动向。
一连又是数日。
这天下午,秋风瑟瑟,呼呼地沉鸣着,在冀州广袤的平原和旷野上涤荡。
皇甫嵩正带皇甫坚寿、皇甫郦,同曹操在望楼上观瞧,突然风中裹挟着一物飞来,正拍在皇甫嵩的脸颊上。
皇甫嵩用手一下捂住,抓在掌中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小节高粱穗。
皇甫嵩见此物,不禁放声大笑。
身旁的皇甫坚寿、皇甫郦见主帅突然大笑,十分惊诧,不知何故,忙问道:“将军何故突然发笑?”他们从未见过一贯沉稳的主帅有如此表现。
皇甫嵩摊开手,“你们看,破贼就在眼前。”
两人盯着那高粱穗,都大感迷惑不解。
曹操则微笑不语。
“皇甫郦,现在军中士卒情况表现如何?”皇甫嵩突然问道。
“回将军,士卒休息充分,很多人因为无事可做,已玩起投石游戏。”
“好。”皇甫嵩满意道,“时机已到。”
“曹都尉。”
“皇甫将军。”
“请你部骑军绕道广宗城北外,诈称官军将抢秋粮。同时潜驻于彼,俟战事起,截杀往北向下曲阳方向逃窜之贼。”
“操愿往。”曹操转身而去。
谁也没注意到他转身的同时嘴角露出了浅浅的笑。
皇甫嵩又对皇甫坚寿和皇甫郦道:“你二人随我今夜全军进发,明日鸡鸣时刻奔袭黄巾本阵,拂晓时分向贼阵发起总攻击。”
“得令。”二人一起抱拳道。
皇甫嵩率二人走下哨望塔,直入大营,紧急集合全体部众。
皇甫嵩讲明形势,道:“诸君,黄巾本部人多,又做困兽犹斗。贼无退路,我等亦无退路——或者死于广宗城下,或者立下不世之功。”
“一切就在当下!”皇甫嵩抽出宝剑向上举到。
“我等皆愿随将军立功!”众人齐声道,举起所配刀剑,齐刷刷一片。
且说骑都尉曹操率领骑军如火一般往城北而来。
曹操放出十数个骑兵先行,一边飞驰,一边一路放出话来,“官军要来抢秋粮啦!”、“官军要来抢秋粮啦!”。
自和卢植交战以来惨败的憋屈晦气,正趁着这几日接连的“小胜”痛快出掉,黄巾军竟然忘记了粮食已出现严重匮乏。
此时已到秋收时节,高粱成熟。直到闻听官军要来抢秋粮,这才恍然想起,黄巾各营上下无论大小都纷纷骚动起来。
各部渠帅均不能制止,只得一起来到张梁面前请愿,请求抢在官军前割秋粮。
“人公将军,眼看没有粮可怎么办?现在苍军要来抢秋粮——我们再不动手就晚了!”
“是啊,是啊,有了粮就有底了!什么也不怕了!”
“吃饱了再干他狗日的!”
“对,对。”
张梁这才恍然想起,一拍脑门,“唉,怪我只顾厮杀痛快了!”
“唉,上上下下大家都这样……人公将军不必自责。”
“现在还不晚,再晚来不及了!”
“事不宜迟,请将军早下决断吧!”众人恳请道。
作为阵前统帅,张梁深知粮食对于队伍的至关重要性,特别是对于大多农民出身的广大黄巾军来说更是命根子。
可是此时“苍军”要来偷袭怎么办?——而粮食又不得不抢。
张梁思之再三,做出安排:“好吧。留渠帅冯毅、赵尔、白善在城南由南向北布置三道大寨作为防线,防止‘苍家’偷袭;其余各部人马迅速出城,将高粱以最快速度割完,立即返城,不得拖延、迟误,违者斩。”
“是,人公将军,我等明白,尽请放心吧。”众人欢欣而出。
立时城门洞开,各部人马争前恐后扑向西边的高粱田地,抢割庄稼。你拥我挤,场面十分混乱。张梁在城头看得真切,暗暗担心,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希望如此多的人在最短时间内将秋粮收完就好。
冯毅、赵尔、白善三人接到任务分配,有些怏怏不乐。
他们的部下也是如此。凭什么别人去打秋粮,我们却在这里苦守,担着最大的风险?!咱们太平道从来都是一起吃、一起打,现在却是这样!再说到时候等着别人分剩下的粮食,哪比得了自己抢到手的!想着想着,心里感到了不公,积极性顿减。
见到了粮食,就像见到了最亲的东西。黄巾军恨不得扑到高粱田上,连同眼下这片土地一起吸吮干净。
黄巾军忘情地收割着高粱,将一切都抛在了脑后,大车、小车,各种套车堆满了成捆成捆的高粱,堆得像小山一样。
此时曹操正率骑军藏身在高粱田中,观察着。
看着眼前的狂热战士们恢复了他们平日的本色,娴熟地割着庄稼,在夕阳下构成一幅奇异的图景,竟然给这位年轻而又敏感的将佐一种异样的启示。
天色将晚,眼看黄巾军已将粮食收得差不多了,曹操突然抬起右手,背对手下骑军下令道:“全体出动,随我到广宗城西门处。”
“都尉大人,皇甫将军不是交代我部在城北门外埋伏、截杀将往下曲阳方向逃窜之贼吗?”手下均不解道。
“兵者,诡道也。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贵乎因敌变化而取胜。”曹操笑道,“战场形势瞬息万变,只有根据随时的变化做出判断,抓住战机,才能取得胜利!”
说罢,曹操飞身跨上爪黄飞电马,径往广宗城西门而去,部众只得纷纷上马跟随。
如旋风般转眼来到城西门。西门城头守军连忙报与张梁,张梁亲自来观看,见红旗猎猎招展,来了一队汉军骑军,装备、军容、精良、华丽。为首一将立于骏马之上,身着铜甲,头戴金盔,肩披赤红披风,手提三尺雪,威风凛凛,精神抖擞——正是曹操。
只见曹操立马而起,大呼道:“匹夫张梁何在?张梁何在?”
张梁闻听怒而回道:“我便是张梁,你是何人?要待怎样?”
“吾乃大汉皇家骑都尉曹操是也!”曹操道,“本想与你厮杀,一见雌雄。现特奉命前来劝降!”
曹操见是张梁,冷笑道。以剑指张梁大呼道:“张梁逆贼,何不早降!更待何时!”火红色的浓密盔缨抖动跳跃着。
张梁身旁的人请示:“人公将军,要不要打?”
张梁说:“现在大军都在外割粮未归,三道防线都在固定在城南外,城中军少;来者又是骑军,不好对付。再说他只是来劝降的——不要管他。”
夜幕垂下,黄巾军终于将高粱田一点不剩收割完毕。各种车辆堆满了成捆的如山的高粱,由于实在太多太重,行进速度极为缓慢,车俩头尾相接,连轸,迤逦向城西门而来。
待臃肿的车队人马到了城西,夜已深。
此时皇甫嵩正带领皇甫坚寿、皇甫郦,亲自率领所有军队夜间急行军,自南向北,直扑拦在前面的三座大寨而来。
最南面第一座大寨冯毅部猝不及防,防线旋即被攻破,冯毅被阵斩。
接着立即向第二座大寨赵尔部发起攻击,赵尔虽勇,奈何部下饥饿,此时段又极为困乏,作战不利。赵尔被皇甫坚寿一箭射中而死。余众溃散,朝最北的第三座大寨白善处逃散。
白善发觉形势大乱,惊慌中连忙仓促组织反击。
白善部本就人最多,加上聚集过来的赵尔部余众,仗着营寨的屏障,死死守住最后一道防线。
皇甫郦见状,脱下头盔,大叫道:“不怕死、想立功的随我来!”当先领头冲杀过来,一边四处纵火。
白善部拼死抵抗,两军激烈相持。
喊杀声,马嘶声,战鼓声,兵刃相接的撞击声,混在一起,刀矛齐舞,火箭纷飞,遍地硝烟……
皇甫嵩对部众厉声喊道:“贼大军就在割粮回来路上,马上便到!现在我们不立即消灭眼前贼人,一会就会更加麻烦,陷入困境——只能进不能退!”
军士们听得明白,一个个全都所向无前,人人全力拼杀。
白善部终于难以抵挡,被击杀惨重,死伤殆尽。
载粮而归、来到西门的黄巾主力大军,忽见南边火起,喊杀震天,不用想都知道是官军来袭。可是带着如此多的粮食辎重如何作战,还是先进城再说吧。
大大小小无数的车辆堆积在城门附近。
早已在西门等候多时的曹操看得真切,立即下令点起火把,率骑军向西呼啸而来。朝着黄巾军的粮车猛地投掷火把,粮食见火便着,堆积在一起的粮车霎时连成一片火海,黄巾军大惊,立时乱作一团,大声哭嚎起来。
不容他们心疼,曹操的骑军立马冲到眼前,如疾风一般在人群中穿梭冲击,将黄巾军分割成小块、突杀……
皇甫嵩的大军解决掉拦在面前的最后一道防线白善部,看清前面的情况:正赶上黄巾军粮车被曹操焚烧,又被骑队冲击得大乱。
此时已战至鸡鸣时分,皇甫嵩深知,战斗再拖延下去就到了黄巾军精力开始旺盛的时候。下令擂响战鼓,全军不计一切,直冲入黄巾军主力本阵,与曹操的骑军一起夹击。
军士们早已杀红了眼,变成一部推平眼前一切的狂猛战车……
城下震天撼地的厮杀,将张角从睡梦中惊醒,他急忙叫近侍唤张梁来到病榻前。
药石除了让他睡去、进入梦中,似乎并没起作用。
反而现在张角眼窝深陷、形容枯槁,俨然一副病入膏肓,风中残烛状。
看着兄长也是教主这幅摸样,张梁心痛地流下泪水。
“莫哭,城外……想是已经打过来了吧?”
“正在打……我跟他们拼了!”张梁低头抹泪。
张角并没有接着问具体的军情战况,仿佛对于他来说,这些已不是最重要的了。
“我……刚才做了一个……梦。”张角双眼空洞地望着前方,似是自言自语道。
“大哥,不,教主,又获得了什么‘神启’?”张梁抬起头,惊异地问。
张角吃力地抬起手摆一摆,“从第一天起你我就知道,那些不过是骗人的、让别人相信的把戏。”
他接着幽幽地说,“这次我是真的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我梦见黎明时分,我费力地提着一个黄色的铁桶来到一个巨大、黑暗的殿堂,像是一个舞台,我把桶放在台中央,接着我把幕布打开,可当我转过身来,却发现刚才的黄桶变成一个食槽。我正在纳闷,突然四周灯火通明,声音响起,炫目、嘈杂,我感到天旋地转,晕倒在舞台上,接着……”
“接着什么?”张梁听着这个奇异的梦,匪夷所思。
“突然……身体炸裂,分成三块。”
说到这,张角突感不适,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张梁连忙上前帮兄长捶背,只见张角哇地一声,大口鲜血剧烈地朝前远远地喷出……
三股长长的血迹留在地面上,那形状宛如三条龙,翩翻蜿动,互相纠结在一起。
张角用最后的力气,指着前面的那三股血,想要说话已完全不能发声了。
太平道教主、大贤良师、天公将军张角归天了。
张梁嗷地一声嚎叫而起,顿足捶胸,头也不回地直奔下城来,冲入城外的军阵。
张梁悲愤交加,涕泪横流,大声喊着:“兄弟们,教友们……我们的教主、大贤良师、天公将军张角……刚刚归天了……”
“现在,还有什么可顾忌的,豁出一条命杀到底……我们还能追随教主而去!天国王朝再见吧!哈哈哈哈……”
正在苦战的黄巾军听得此言,如雷轰顶,五脏俱焚,无不悲愤异常。一边他们的身体含泪忘我做着拼杀,一边他们的精神支柱已然崩塌了。
战在一起的官军听得这个消息,大为振奋,加紧冲杀。
曹操的骑军向西,皇甫嵩的大军向北,两路猛烈夹击。
数万黄巾以死相拼。
此时时间已无意义。
从鸡鸣时分又战到午时,从午时又杀到黄昏。
黄巾军渐渐被迫往西北边的漳河处压缩。
两路人马丝毫不放松,步步紧逼。
黄巾军已陷入绝境。
被围困在高高的河岸边。
下面正是漳河。漳河由浊漳河和清漳河两条河流汇聚而成,因此水流湍急,冲劲甚大,为防河水泛滥溢出,河岸边被特别用土加高。
几万困顿疲乏、悲痛无助的黄巾军簇成团,怒视着近前的追兵,对方那溅满鲜血的胡须都看得一清二楚……
回身看着身后,那是滔滔的河水,不知道是谁突然大喊一声:“兄弟姐妹们,天国再见,我先侍奉教主去了!”说着扑通倒下河去。
其他人纷纷聚拢,伸出臂膀,肩并着肩,手臂挽着手臂,唱到:“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低沉、悲壮的歌声回荡着。
伴随着湍急奔流的河水声。
接着,纷纷成片成片,如山墙崩塌一般,倒下河去……
在场的官军官兵目睹面前此场景,无不惊骇万状。
……
曹操正与皇甫嵩在后面谈着自己作战的经过。闻听前面骚动,连忙别过皇甫嵩,从后赶来查看,围观的军众连忙让开两旁。
曹操骑马来到近前,见空旷的黄土岸上,最后一个黄巾士卒——一个十三四岁、头戴黄巾、稚气未脱的少年,凄厉地叫了一声,正跳入湍流的河水中。
他最后喊叫的,不是什么教主、天国、黄天,或者什么口号,而是——
“母”。
曹操大惊,连忙跳下马,快步上前,他驻足河边,往下观瞧,但见浮尸无数,填满河中,湍急的河水为之不流……
曹操被深深震撼,他凝然盯视着眼前,一种难以名状的复杂感觉涌上身来……
身后,皇甫嵩带着儿子皇甫坚寿、侄儿皇甫郦也策马赶到河岸边。
睹此情景,默然无语。
良久,皇甫嵩感慨道:“自古燕赵多慷慨悲凉之士,果不其然。”
“不想敌竟如此壮烈。”
他没有用“贼”或者“寇”。
皇甫嵩对身边的子侄说道:“彼等不晓兵法、战术,否则以此人数,以冀州之民之精勇,以此等精神,我等必不可能获胜。”
夕阳下,河流大地被映照得一片血红,无数乌鸦盘旋在河上,对着下面的尸体呱呱啼叫,久久不散。
“青史将如何看我呢?”皇甫嵩看着眼前的图景,喃喃自语道。
曹操听到,转身,大声道:“这样的战士,应该征召,而不是赶尽杀绝!”
皇甫嵩避开曹操的目光,凝视着远方正急速落下的沉阳,“我只是一个军人,大汉朝廷的一只鹰犬。”
……
“将军,已生擒贼将张梁。”一个军校上前急报道。
皇甫嵩没有说话。
身旁的皇甫坚寿做了个带上来的手势。
少顷,只见几个强壮军校、兵卒推搡着张梁而来。
张梁被绑着,衣甲撕烂,一身血污,上面满是伤痕。甚至,他的臂上、腿上处严重的伤口还在往外冒着血。
然而他却丝毫不觉疼痛,嘴里大声不时一会喊着:“教主,等我。”一会喊着:“冲啊!杀啊!”、“我没败,我没败……”
原来他已疯了。
皇甫嵩见此,示意士卒给他解开绳索,并让他保持站立着。
一名高大的军校上前。
从后挥剑砍向他的头颈……
静,抹杀了一切。
皇甫嵩率众来到城楼中,见留守之人,已全部自杀。找到张角所在地,见张角已死,面前三条长长的血迹,十分骇人。
下令将已死张角的首级斩下。
皇甫嵩拍拍正对着三条长长的奇形血迹看得出神的曹操的肩膀。
“孟德,请你将张角首级送回京师复命吧。”
曹操沉默无语,便行。
“将军为何让孟德去?”皇甫郦看着曹操远去的背影,问。
“不要忘了曹操是宦官之后,张角的首级由他亲送回朝廷,黄门常侍们自然脸上有光。眼下作战尚未结束,免得他们背后弄鬼,以致功败垂成。”
“将军思虑真是精密。”
“不过卑下听说曹操虽背景如此,并非阉官一党……”皇甫郦道。
“可惜少了一员合作的优秀将校啊!”皇甫坚寿叹道。
“北方的黄巾已是将弩之末了,够对付了。”皇甫嵩道。
“将军怎么看曹操此人。”皇甫郦又问。
“此人文武兼备,材力过人。虽尚年轻,却不仅深通兵法,而且用兵如神,更难能可贵的是富于机谋权变。特别还有见解,普通之将不可与之同日而语。”
“确乃‘非常之人’,来日未可量也。”
“也许,乱世正是需要这样的人吧。”皇甫嵩感慨道。
“但愿,这场叛乱平息之后,是天下大乱的结束,而不是开始。”皇甫说道,他突然仰望了一下阴沉沉的天际。
“将军,以卑下看,朝廷其实已经……”
“住口!其他的事不是我等军人该过问的!驾——”
广宗决战,极为惨烈,终以官军完胜结束。大破黄巾军,焚烧其大小车辆辎重三万余辆,斩首三万级,投赴漳河而死者五万余众,主帅张梁死,张角先前已病死,死后被枭首,传首京师朝廷——黄巾本部被肃清。
冀州的黄巾就只剩下张宝所在的下曲阳了。
本部全灭,人公将军死,教主、天公将军死后被枭首,消息传到孤城下曲阳,人人低落。
巨鹿太守郭典获悉,立即将用于切断广宗、下曲阳两地之间的兵力调回,全部用来围住下曲阳,一边等待朝廷的大军前来。
“玄德。”郭典召来刘备,“我已将城围住,只等朝廷钦派大军前来,贼败就在眼前。你可仍带所部,北上回幽州校尉邹靖处效力,助其做好准备,防止残贼北逃入境。”
“备遵命。”
刘备带人马返回幽州。
形势逼迫下的巨大压力和失去兄长、领袖、三弟后的巨大悲痛,让张宝变得异常敏感、暴躁,属下做事稍不尽力、如意,便大加鞭挞,甚至斩首以镇威。
“这样下去,不等外面大军杀到,咱们也得先玩完!”张宝身边的渠帅严政和部下张闿商量道。
张闿本是泰山山贼出身,黄巾起事后也带人混入队伍,投到渠帅严政手下做名小头目。投后积习难改,背地带着手下趁机四处掠夺百姓,奸淫烧杀,无恶不作,被张宝撞见,认为败坏名声,影响恶劣,要将其处斩。张闿苦苦哀求,并保证不再犯,张宝念其身手矫健、胆大剽悍,免去死罪,重罚并严加责成严政失职。
“大人的意思是……”张闿扭动着脸上的伤疤问。
“唉,我本是官军一都尉,因得罪了将军被踢出军中,无出路才投了黄巾;见我懂军事,做了这渠帅,暂且栖身……”严政说道,“你呢,本就是一山贼,不过为的是趁乱捞点实惠。咱们都不是这里的人……这里不是长久之计啊。”
“大人,别说了,道理我不懂。您说怎么做吧,我听您的!”
“眼下傻子都知道守不住的,我们为什么要陪葬死在这?!不如……”严政把心一横,用手掌做了个砍切的动作,低声道:“……到时候以他的人头作为觐见之礼投效官军,朝廷必以为大功一件,这下我能重回正途,你也少不了赏赐,嘿嘿嘿嘿……”
“您说吧,什么时候做?”
“等皇甫嵩一到便做。”
皇甫嵩率大军到达下曲阳,和郭典合兵一处,一起攻打。
张宝出城迎战,大败而回。
更加郁闷,大骂众人不用力,人多有怨意。
回到大帐,“拿酒来!快拿酒来!”张宝叫道。
侍从军卒们不敢怠慢,忙倒酒,端着平时张宝爱用的酒壶过来。不想张宝一见立时大怒:“换大瓮来,换大瓮来!”军卒们又惊又惧,只得换大瓮。
“连你们也敷衍我,啊?滚,都给我滚!全都到前营去,明天头阵第一排……”
张宝独自一人,喝得酩酊大醉,夜卧帐中。
当夜月黑风高,张闿秘密带着几个贴身死党,潜到张宝大帐,见四下无人,毫无防备,只有帐内灯火摇曳。张闿蹑足到近前,听得帐内鼾声如雷,立即招呼从徒进入。进入帐内,果见张宝沉沉睡去,毫无防备,立时举起匕首短刀,只管一通砍劈刺捅,血溅帐幕——张宝尚未酒醒搞清状况,便被当场杀死。张闿利索地割下首级,又顺手举起灯盏放火烧了营帐,临出来见张宝用的酒壶不错,一把揣在怀里,快速赶回严政处。
严政得张宝首级大喜。命令手下高举事先准备好的白旗,点起火把,一起向官军营寨高呼:“张宝已死,我等降矣!”
其他张宝军被喊声惊起,又见主帅大帐火光冲天,知道张宝已死,立时一片惊慌混乱,不知所从。
对面皇甫嵩军见黄巾大寨起火,又见白旗,听见“张宝已死”、“降”,一时难以判断,犹疑,不知是否为计。
皇甫嵩出来,观察了一会,下令不管情况真相如何,立即全军趁乱扑上冲杀。
皇甫嵩又令皇甫郦与皇甫坚寿冲在最前,大喊“投降者就地伏下,不得举动,违者立斩!”
官军如潮水一般冲杀过来。
皇甫郦、皇甫坚寿两人的喊叫声,此起彼伏。
严政一部闻听喊叫,连忙伏下身不动,又有大片其他部的人众不断伏下,也有仍和官军交战的,都夹杂在一起,场面极度混乱……
到天明,战场伏倒一片,死尸一片。一切归于平静。
皇甫嵩跃马来到白旗处,见为首一将解去黄巾,披散着头发,双膝跪地,双手托着一个托盘,高举过头顶,上面盛放着一枚首级——正是张宝。
身旁却不见了张闿。
皇甫嵩厉声问道:“你是何人?此非张宝首级焉?”
“罪人乃是张贼手下渠帅严政。此正为张宝首级。”
“因何投降?”皇甫嵩俯视着严政,注意到他那不停颤抖的双膝。
“张贼不仁,累失众心,众人皆怨……被我……刺杀……”
皇甫嵩搞清了情况,又听他的应对,感到和一般农民不同,便问道:“你究竟是何人?从实说来!”
听他问道这,严政心下觉得有门,忙笑着回道:“启禀将军,小人原是……”忙将自己的背景、经历道来。
“将军在上,小人一时失身于贼,愿以此微功,重为朝廷效犬马之力!伏愿大人体察我等之心……”
话未说完,皇甫嵩高声喊道,“来人!绑了!就地砍了!”
一旁看守的军士立即动手。
严政大惊,“将军,将军,我有大功,我有大功!小人一片赤心真意,绝不辜负朝廷……将军,为何啊……”
皇甫嵩冷笑道:“你的‘赤心’早干什么去了?!破城前夜才想起?!以此不齿卑诈手段,谋害主将,为自己留得后路,以为进身!朝廷留你这等不忠不义之徒何用?!”
“将其朝向张宝营帐方向,砍了!”
军士将严政按到跪下,面朝张宝营帐的残迹……
不远处,一人正偷偷藏在尸堆里、往这边观瞧,此人正是张闿,他一直在观望投降会如何处置,眼见严政的下场,暗自“庆幸”道:“幸亏老子多了个心眼!”,连忙伏下身继续装死……
皇甫嵩与张宝战于下曲阳,张宝死,斩杀、俘虏共十余万人。
至此,冀州黄巾被完全平定。
北路战事结束。
朝廷下诏晋升皇甫嵩为左车骑将军(相当于“副车骑将军”,车骑将军属常设将军,位次大将军、骠骑将军),领冀州刺史,封槐里侯(食邑槐里、美阳两县共八千户,今属陕西)。
灵帝和宫女投掷张角腐烂的首级